傍晚时分的小区花坛边上有只三花猫蹲着,她蹲的位置在石凳底下,石凳下面垫着一块旧纸板是哪个邻居放的,没人记得了,放猫粮的人来之前她一直在等。
她走过来的样子,大家早看惯了。
前腿一点,一高一低,像踩在软垫子上。
可麻药一打,躺上手术台,兽医的手摸到那条前腿,停住了。

骨头是弯的。
兽医把片子举到灯下,朝阿梅指了指,那一截骨头拐了个角,像一根折过又长上的树枝。
断过,早就断过,没人接,自己长到一块,长歪了,错着位。
大家叫她俏俏
她是小区志愿者阿梅带来做绝育的,阿梅替她挂了号,抱着航空箱,一路没敢放下。
阿梅站在手术台边,听兽医讲完,半天没出声。
这条腿没人看过,没人知道哪天断的,怎么断的。
俏俏就带着它,在小区里走了不知多少个冬夏,躲车,爬树,追着人要吃的。
兽医摆出两条路
一条,不动它,歪着也能走,她已经走了这么久。
另一条,把长歪的骨头重新磨开,对齐,固定住。
要再挨一刀,再疼一回,还要躺很长一段时间。
阿梅和老顾,还有几个常年喂猫的邻居,围在一起,商量到半夜。
老顾蹲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手机翻来翻去,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按。
有人说,她早走惯了,何必再折腾。
有人说,腿歪着,往后年纪大了,只会越来越疼。
俏俏在笼子里蹲着,大概不明白,门外这几个人,为什么站了这么久。
她大概以为,疼是这辈子的常事,没想过,疼也有头。
最后大家定了:四千九百块,对一只流浪猫,不是小数。
阿梅在群里发了片子,写了两句话,说清楚钱要花在哪儿。
老顾又一家一家敲门。
夜里十点,群里的数字还在往上跳。
两天,凑齐了。有人转五十,有人转两百,有个年轻人,没留名字,转完账就走了。
有个老太太攥着现金,亲自送到楼下,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,替猫补补身体。
手术室的灯亮了很久,阿梅和老顾坐在门口,谁也没说话。

手术做完,俏俏趴在笼子里,腿上裹得厚厚的,睡着。
麻药醒的时候,她迷迷糊糊叫了一声,很小,像咳嗽。
大家这才发现,她从来没叫过疼。
头几天,她一动不动。
护士每天换一回纱布,她不躲,只是尾巴尖一抽一抽。
老顾隔着笼子,轻轻叫她的名字,她的耳朵转了过来。
第三天,她睁开眼,舔了舔裹着纱布的腿。
第五天,她撑起身子,先用后腿顶,再把前腿一点一点放下去,放到地上。
站稳了,她低头看那条腿,又抬头看人
她好像在问,这条腿,怎么不一样了
不是她忽然变能走了,是这条腿,终于长对了。
她以前也走,一高一低,走了很久,大家都当她就是那样的猫。
现在,她还在医院里养着。
出院以后,先搬进小区里那间猫的住院部,有人天天看着,看她伤口,看她步子。
等她养稳了,再替她找一个愿意收留的家。
阿梅每天去看一回,隔着笼子,数她落地的那一步,稳了没有。
晚上回家,她还会在群里报一句,今天俏俏吃了半盒罐头。小区里的花坛边,石凳底下,还有多少只猫,带着一条早就断过的腿,一高一低地走着,没有人发现?